第40章 松饼之夜
琉玥第三次坐上储物盒的盖子时，搭扣终于合上了。
她长舒一口气，刚要从盒子上跳下来，盖缝里便挤出半截旧毯子。搭扣啪地弹开，药膏、布卷和两盒焦糖布丁滚了满地。
那条毯子上绣着已经褪色的火焰纹。琉玥把它团起来，重新塞回盒底。
星璃娅倚着窗框，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捞住滚到脚边的布丁。
“路上用不着这个。”
“用得着。”琉玥扑过来护住盒子，“打赢以后要庆祝。”
“那也不用带两盒。”
“主人也有一盒。”
星璃娅看向她。琉玥抱着盒盖，狐耳一点点伏了下去。
“好吧，”她小声说，“两盒都是我的。”
星璃娅把布丁放回她怀里，重新低下头。葡萄大小的遗辉结晶悬在她掌上，幽蓝光芒忽明忽暗。每暗一次，窗外远处的星光便跟着颤一下。她收拢五指，等那阵颤动平息，才将结晶放进贴身的小袋。
门外响起三下轻叩。
白月霖推门进来，怀里抱着一个粗布包。几缕银发被热气打湿，贴在额角，布面上洇着新鲜的油印。
“还没收拾好？”
“已经好了。”琉玥一脚把掉出来的毯子踢到床底。
白月霖装作没看见。她把布包递给星璃娅，枫糖和黄油的香气随着解开的布结散出来。里面的松饼码得很整齐，边缘烤成浅褐色，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。
星璃娅展开纸条。
「第四次尝试。冷了以后请让玥玥稍微烤一下，别烤焦。」
下面的署名写得很小，像是落笔时又犹豫了：白月霖。
“上次那一盘，我赔了食堂一个烤盘。”白月霖盯着窗边，不肯看她，“这次应该能吃。”
星璃娅掰下一角。松饼还热，糖浆渗进松软的断面，甜味并不腻。琉玥在旁边屏住呼吸，尾巴却已经绕到了布包后面。
“可以出师了。”星璃娅说。
白月霖的眼睛亮起来。她刚说了一个“真”字，琉玥已经叼走最上面那块松饼，转身钻到床后。
“玥玥，那是给路上带的！”
床底传来含糊的抗议：“我在试毒！”
白月霖追过去，跪在地上往床底看。星璃娅将纸条沿着折痕收好，窗玻璃映出她唇边很浅的笑意。
夜深以后，房间里还留着枫糖的甜香。
训练场上没有人。
月光穿过冰云的缝隙，落在祈尔米修罗残缺的石像上。白月霖沿石阶走近，看见黎敖坐在底座边缘，身上仍穿着白日那件旧礼服，外袍随意搭在一旁。他手边放着一壶茶，壶嘴早已不再冒热气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往旁边让出一个位置。
白月霖坐下。石头的寒意透过裙摆渗进来。她双脚悬在底座外，鞋跟险些碰到石缝里的苔藓花，又赶紧缩了回来。
两人望着山下零星的灯火。过了很久，黎敖问：“怕吗？”
“怕。”
这个字出口以后，余下的话似乎容易了一些。
“怕到了那里，神力忽然不听使唤。也怕真正见到凤凰王的时候，我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白月霖看着膝上的手，“今天在广场上说得很好听。其实我还没准备好。”
黎敖端起茶壶，发现已经凉了，又放回原处。
“艾瑟拉继任那天，也说过这句话。”
白月霖侧过脸。
“她躲在神殿后面哭，把我的袖子都弄湿了。”黎敖抚过袖口的银线，“后来我把泪痕绣住，免得有人拿这件事笑她。”
“她也会哭？”
“她还会趁祈尔大人不注意，把祭礼用的果子全换成酸的。”黎敖笑了一下，“没有人生来就知道该怎样当继任者。”
他抬头望向残缺的神像。
“祈尔大人也一样。旧籍叫他在劫难来临前放弃城里的人，让世界从头开始。他把那一页压在祭坛下许久，最后亲手烧了。凤凰王攻来时，他还是留在这里。”
风从断裂的石柱间穿过，石像眼窝里的幽蓝微光轻轻摇晃。
“岚烜呢？”白月霖问。
黎敖的手停在袖口。
“他把你推上飞鸾的时候，也不知道你能不能逃出去。”他说，“火已经烧到宫门了。他够不到你，只来得及推那一下。”
白月霖低下头。指尖无意识地压住掌心，那里安安静静，没有光。
“他最后有没有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别回头。”
山下传来报时的钟声。白月霖数到第三声，才抬手抹过眼角。
“如果我们能回来，你打算做什么？”
黎敖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拿起那壶冷茶喝了一口，苦得皱了皱眉。
“南边有一种鸟，叫声很像艾瑟拉哼过的歌。我想去听听。”他说，“也可能哪儿都不去，还是每天校准钟楼上的冰锥。只是以后，不必再等那张星图走完了。”
白月霖看着他发间的银白。白日人多，她没有留意；此刻月光一照，那层霜色比黑发更显眼。
她抬起手，动作慢得足够让黎敖避开。黎敖没有动。她的指尖轻轻落在他发根的银白处，只停了一会儿。
“谢谢你等到现在。”
黎敖握着茶壶，没有出声。
石像眼窝里的幽蓝光忽然凝成一滴，沿着残缺的面颊滑下。白月霖伸手接住。那点光落在掌心，没有寒意，只轻得像一滴露水。
她捧着它走到神像前，踮起脚，将它送回幽暗的眼窝。
光芒没入石像的那一刻，断臂处亮了起来。幽蓝的细线沿着空无一物的地方向外延伸，勾出一条完整手臂的轮廓，又在风里缓缓淡去。
白月霖仰头看着，直到最后一点光消失。
白月霖将被风吹乱的裙角抚平。走下底座前，她又望了一眼石像。幽蓝的光仍留在残缺的眼窝中，微弱，却没有熄灭。
“明天见，黎敖先生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她沿石阶往下走。走出很远以后，黎敖才又端起茶壶。
这一次，壶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。